茉莉花香随着清甜的夜风闯进小楼,烛火晃动闪烁。桌角的四书五经被翻起几张,倦怠落笔牙砚,掀书轻读几遍,两小无猜的她守在桌旁,荆钗布裙耳琳琅,金针手中度鸳鸯。

此阁号明月楼,楼外月华星灿,明月的提字依稀可辨,墨竹漫过院墙,枝上乌雀鸣几双。微风轻过,翠硕的枝叶碰撞沙沙而响,窗外伫立的那株银杏看着她每天朝起幕归的伴读,十年一年复高一年,如今已簇如伞盖,她也亭亭如夏晚碧荷矫矫似秋朝玉兰了。犹记小时候,先生常因担心她的调皮会扰乱课程,多次将她赶将出去,如今她已是恬静美丽的大小姐了。这些年来她相伴的点点滴滴都如雨打石板般深浅有致的刻在他的心墙上,他不是木人,早就想与她结发一起并肩看春花秋月朝霞夕阳,只是时局动荡前途迷茫,此时他还不能给她承诺。于是,他不由得摇摇头,又放下书,起身去看窗外点点星光。

她撅起嘴,心想州试已过也不消停,依旧每天守在书房,便以为他不喜闲云野鹤无事赋闲,只当他胸中无限壮志却每日沉默无言,想到男儿身上千斤的担,便心中微颤不知如何是好,只好低头将手中红线紧缠。他见她眉头轻皱思绪慌乱,结匝的红线一圈圈弥繁,如环环涟漪荡起的湖面,她那令人琢磨不透的心事,看着让他心疼万千。

来思,昨日州府通知我明日便要启程上京参加殿试,路途遥远归期难定,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你善待自己,他对她轻轻的说。她愣了一下,习惯性的点点头,抬头望了眼南岸,那里杨柳依处的渡口便有入京的船,忽不觉金针失意,指尖盛开了一朵殷红的花,如牡丹般鲜艳,似火光般绚烂。她不知离别就已近在眼前,一切那么随意,一切那么突然,想起他常念起的那句“山有木兮木有枝”,那么我的心事卿知否……转念,低下头,故作淡淡的说,来思待君归,便起身帮他打点行装。

他家书香门第,宋朝开国时曾权倾朝野,如今已落寞如寻常人家般,院中衰草凝绿红花凄糜,家中老父一直希望那草堂前空空的的燕巢能再次响起清脆的鸣叫,期许的目光和清弱的背影是他心中难言的伤。环顾四周,当年这里门庭若市往来熙攘,食客千万,连袂成阴挥汗如雨,青石路板到处是踩下的斑点印记,楹框也几被访者磨蚀踏断。如今门前冷落鞍马稀,世交鲜人能记起。这世上又有几人能了解由繁华到落寞的无奈与凄凉呢?得势繁华否?失势寂聊否?历史不会像我一样写下这样一笔,遗留的只在河边酒馆商女的唱词中,半壶浊酒道尽寻常,一声长叹难表沧桑。这演变又如邂逅一场烟火晚会,那华丽的五彩让人目不暇接,可是盛衰就在那一瞬间,欢喜喧闹最终也免不了平静如水。

无论过去如何明日怎样,门前的秦淮河水依旧由西向东静静流淌,看透浮华,他多渴望可以诗书淡茶宣纸厚轻风明月伴红袖,只是北方金国已屡犯边城遍燃狼烟,兵锋直指汴京,黎民有涂碳之危,社稷有倒悬之险,国不安家有命,他终是要入世的。他不由得苦笑,身不长八尺,手无缚鸡之力,终是不能报效疆场杀敌喑血,以卫仲卿霍去病般作万人敌的。那么他是何其无用?命运就是如此,关上了一道门便会为你打开另一道门。看到桌脚的那方墨锭,他才舒了一口气,至少也还是有机会的,于是他决定应邀参加殿试,虽不能刀剑铿锵快意沙场,但还可以纳智枢机建言献策做个文臣的。

宣和七年秋,他乘船延运河北上,同年因题论气势磅薄砧贬时鄙见解独到,取殿试第一名,为当朝状元。面圣时,他说,愿乞一职能言黎民之难,诉百姓之苦,徽宗遂殿前亲命为左司谏 ,职以探查民情,区衡时政利弊。只时当时宋朝吏治腐败,农民起义不断,宋徽宗老懦无能苟延偏安,此举只为收买人心,实不为多思进取整顿朝纲而改善民生。也罢,此为后话。